论中俄联合之脆弱性

论中俄联合之脆弱性

10.06.2019 16:08

Chaoting Cheng
2019.06.09

近几天,中国最高领导人率领高达上千人的庞大代表团访问俄国,签署了30份重要文件,尤其是《发展新时代全面战略协作伙伴关系声明》和《加强当代全球战略稳定声明》两份重要文件,从而使得中俄接近、联合甚至结盟抗美的声调极为高涨。

但是,如果不预设立场地回顾中俄两国关系的历史,就会发现这种联合有多么脆弱和不可预见。


从中国的视角看,历史上的沙俄是一个侵略成性的暴虐大国,总共从中国攫取了150万平方公里土地,其后继者苏联一手策动了外蒙古独立。俄国和日本,是近现代以来对中国伤害最大的两个帝国主义强权,但日本在二战战败后,被迫全部吐出了侵占的中国领土,而俄国占领中国土地(以及外蒙古独立)的事实已经合法化和永久化。继承沙俄的苏联,同样是一个扩张欲望永无止境的霸权大国,在1969年中苏爆发激烈边境战斗后,两国关系跌入冰点,苏联随即在中苏边境陈兵百万,强大的装甲集群一周之内就能直捣北京。更加可怕的是,苏联认真地准备对华发动毁灭性的核打击,以摧毁中国的战略核力量。为此,苏联征询当时同样与中国处于敌对状态的美国的意见。但尼克松总统意识到,如果允许苏联对中国进行核打击,那么“整个世界就会跪倒在北极熊面前,而只要美国反对,苏联就不敢轻易动用核武器。” 因此,美国向苏联表达了反对对华核打击的立场。回顾这段惊心动魄的历史,公正的人们必须承认,是美国挽救了面临核打击灭顶之灾的中国。

而从苏联及其后继者俄罗斯联邦的视角看,中国同样是一个不值得信任的、忘恩负义的狡猾角色。如果说中国革命是一项前途未卜的风险投资,那么苏联实际上是那个目光如炬意志坚定的天使投资人。国共两党都大量接受了苏联的经济、政治、军事和人才援助。国民党方面,赫赫有名的黄埔军校,是苏联一手帮助建立的,北伐战争是苏联军事顾问一手指挥的。中国共产党就更不用说了,是共产国际的一个支部,直接接受莫斯科的指令。莫斯科的首肯,是党领导人合法性的最重要来源,这也是王明和博古这些毛头小伙能掌握中国共产党领导权的原因,因为他们在莫斯科受训,如同”天子门生“一样充满优越感。强悍如毛者,也只有在得到斯大林的认可后才真正扬眉吐气,成为中国共产党实至名归的最高领袖。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中苏结盟。在第一个五年计划期间,苏联向中国提供了大规模援助,帮助实施了156项工矿业工程,相当于手把手帮助中国实现了工业化。一个大国帮助另一个近邻大国实现工业化,从而奠定其成为强国的基础,这在世界近现代史上从未有过。美国与蒋介石政权曾经是盟友关系,但美国也没有帮助蒋记中国实现工业化,中华民国是一个没有自主重工业和军事工业的农业弱国,以至于在工业化日本的侵略面前节节败退。今天,当中国自豪地宣称自己是全球工业体系最完备的制造业超级大国的时候,不要忘了,第一桶金是俄国人给的,是俄国人帮助我们建立了重工业体系,手把手地把我们从一个积贫积弱的农业国领进了工业强国门槛。更为重要的是,苏联还对中国的核武器研制提供了最初的宝贵支持。然而,毛在斯大林死后野心膨胀,意欲成为新的斯大林以领导社会主义阵营,中苏从而爆发激烈的意识形态争执,进而发展到严重的军事对抗。面对苏联红军的百万雄师,毛深为忧惧,转而投靠美国,并对苏联反戈一击,最终导致苏联解体。苏联帝国棺材上的钉子,中国钉上了很大的一颗。

尽管普京“大帝”在中国拥有上至最高领导人、下至贩夫走卒的大量崇拜者,但曾经哀叹苏联解体是“二十世纪最大地缘政治灾难”并图谋恢复苏联的他,能不对“阴险”的“中国朋友”心生怨恨并充满防范?如今,中国由于近四十年来实行改革开放政策(邓小平说,开放实际上是对美国开放)而使得国力大幅提升,从而信心极度膨胀,因而抛弃了邓的“韬光养晦”、江的“闷声发大财”和胡的“不折腾”,转而在地缘政治上采取“奋发有为”姿态。2013年,“一带一路”战略横空出世,北京试图携庞大资本经略欧亚大陆。这实质上是北京要趁俄国衰弱之际,全面接收苏联解体后的欧亚大陆地缘政治遗产。难以想象,在当年苏联全盛时期,还有哪个大国敢这样明目张胆地谋求欧亚大陆地缘政治主导权,即便只是贸易和投资,也是不可想象的,因为经济必然与政治挂钩,何况是大规模基础设施建设,而且北京也明确宣称,“一带一路”是当今最受欢迎的国际公共产品。北京的雄图远略和庞大资源,使普京的“欧亚经济联盟”相形见绌,这实际上是对俄国大国雄心的重大打击。

诚然,国际关系是复杂而变幻莫测的,“没有永久的朋友,也没有永久的敌人,只有永久的利益。” 从现实主义国际关系理论来看,国家领导人的愿望并不重要,因为愿望是不可靠的,是多变的,国家的实力才是决定性的因素。尽管俄国的经济总量只相当于中国的广东省,但仍然拥有强大的军力,尤其是其核武库匹敌美国,足以毁灭世界多次。因此,只有俄国的军事实力尤其是核力量严重削弱,俄国才不会构成对中国的威胁,才可能真正成为令人放心的伙伴。而这对野心勃勃扩张成性的俄国人来说,几乎是天方夜谭。布热津斯基曾说,“作为美国的伙伴,俄国太虚弱了;作为美国的病人,俄国又太强壮了。” 而对当今中国而言,作为盟友,俄国在军事上显然太强悍了,有能力直接威胁中国的生存;作为伙伴,俄国在经济上又太虚弱了,不能与美国这个数十年来的科技来源和巨大市场相提并论。如果中国与俄国结盟,俄国必然要求北京在经济上输血,而虚弱的俄国经济,有可能成为拖累中国的巨大负担。但如果美国全面与中国“脱钩”,那么中国将至少丧失一个最大的外汇顺差来源,北京是否有能力对包括俄国在内的“一带一路”沿线国家持续输血,要打一个很大的问号。

尽管中俄两国在抵抗西方自由民主压力方面有共同诉求,但俄国政治体制毕竟不同于中国。俄国是一个披着民族主义外衣的威权大国,但至少在政体上还是一个多党民主制国家;而中国则是一个披着威权主义外衣的极权大国,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核心是中国共产党的领导,这已经载入宪法。强人普京之后的俄罗斯,仍然可能真正实行多党民主制,从而回归西方大家庭。其实,历史上俄国本来就是一个欧洲强国。归根到底,中俄两国接近的驱动力在于:当前,中俄两国都面临美国(和西方)的强大压力,被迫抱团取暖。但是,两国的情况又有很大的不同。俄国之所以遭到西方制裁,直接原因是普京在2014年颇为彪悍地吞并了乌克兰的克里米亚。尽管普京作风粗暴手腕凌厉,但其实是以攻为守,是对欧盟和北约不断东扩步步紧逼的被迫反击。普京的目的在于向西方表明,乌克兰是俄罗斯的地缘政治底线,不容倒向西方。美欧对此显然已经心领神会,乌克兰加入欧盟一事已经无限期从议事日程上剔除,加入北约更是遥不可及。然而,中国与美国的矛盾,却是崛起国与霸权国之间的结构性冲突。北京一方面指责华盛顿咄咄逼人的战略打压,强调中国无意谋求霸权,无意挑战现有国际秩序;但另一方面,北京并不打算放弃以“一带一路”为代表的宏大战略,而且已经逐渐从“项目驱动”式运作升级为“机制化”管理。北京还强调要为世界贡献“中国方案”,输出“公共产品”。与俄国处于守势的战略地位迥然不同的是,中国作为崛起强国,实际上是以守为攻,是改变现存国际秩序的一方,因而美国不断指责中国是“修正主义”强权大国。

在这种态势下,美国是否还会继续维持同时遏制俄中两国的战略,非常值得怀疑。有迹象显示,特朗普政府在成立之初,至少从人员构成上来看,就有强烈的“联俄制华”倾向。但无奈美国国内传统反俄势力过于强大,使得特朗普一直无法有效实施战略转向。有鉴于此,尽管普京也有改善对美关系的愿望,但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也只能耐心等待美国国内斗争中亲俄派压制反俄派那一天能尽快到来。在这种情况下,面对北京在美国压力之下的主动示好,普京当然笑纳,一方面坐山观虎斗,另一方面,也可以借机向美方抬高要价。

2019年5月初,美国国务院政策规划部主任Kiron Skinner博士说,美国“正在准备与一场与中国的文明冲突。” 她将与中国的大国权力竞争称为“一场与一个真正不同的文明和不同意识形态之间的战斗,这是美国从未经历过的。中国(对美国)构成独一无二的挑战......因为北京政权不是西方哲学和历史的子孙。(美苏)冷战只是西方大家庭内部的争斗,而即将到来的与中国的冲突将是美国首次面对一个非白种人大国权力竞争者。”

现在各界(包括中国官方)都在猛烈抨击Skinner这位黑人居然发出了美中对抗是白人和非白人之间“文明冲突”的言论。但我认为,他们都没有读懂美国国务院这番言论的真实意图。美国其实是在向俄国喊话:“我们都是白种人,欢迎回归西方文明大家庭,不要当中国的小伙伴。” 实际上,这就是典型的“联俄制华”地缘政治战略。道理很简单:作为一个极富战略智慧的国家,美国不可能不明白同时与中俄对抗极为不智。而由一位级别不高的非洲裔官员来发表这番言论,就有回旋余地,而且可以避开种族主义嫌疑。不能不说,这极可能是一次精心安排的行动。我相信莫斯科肯定已经注意到了这番言辞背后的意图。

总之,世界正处于新格局孕育成型的前夜,美中俄大三角的复杂互动,无疑将决定人类在二十一世纪的命运。基于历史经验和现实因素,我对中俄联合的前景深深表示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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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rstellt von Chaoting Cheng In der Kategorie Politik政治 am 10.06.2019 16:08:00 Uhr

    zuletzt bearbeitet最后编辑: 12.06.2019 15: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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